春节前夕,一场寒潮袭击了辽宁省铁岭开原市,零下25摄氏度的气温,把王梦家门前的那条河与周边的树木,完全冰封。王梦戴着帽子和手套,坐在院子里对着屏幕说话,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院子里。院子的不远处,她的父母和爱人正忙着打包最后一波印着“新春大吉”的红色纸箱。
广东省、山东省、浙江省……在王梦过去的生活里,这些地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。9个月前,她还是沈阳市一家幼儿园的园长,月薪超过万元,是村民们嘴里“争气”的榜样。后来,她竟然不声不响地辞了工作,回到开原市松山镇北沟村。辞职那天,母亲在电话里叹气,父亲沉默半晌,只说:“回来也好,今年果子长得好。”
松山镇位于开原市东南部山区,是近万人的大镇,也是“开原山果之乡”,全镇一万两千亩鸡心果园睡在雪被下,根须却在悄悄蓄力。据松山镇党委副书记郭振扬介绍,全镇的鸡心果产量,占全铁岭市的90%,但长久以来,却一直卖不上价格。
每年果子成熟时,来自消费市场的经纪人带着队伍进村,低价包下一片园子,把果子按品级分开,果农拿到的钱不多。
王梦的选择,是做短视频、开直播。头3个月,她在果园里举着手机来回走。清晨露水挂果时拍一段,午后阳光穿透叶隙时拍一段。账号像冬眠的土拨鼠,悄无声息。“不知道拍什么,没流量,也想过放弃,有时候对着没有几个人的直播间,说了几个小时,下播之后也会嘲笑自己,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好在,坚持总算有了回报。去年9月,鸡心果熟了。王梦不擅长热闹的话术,只是切开果子,展示脆生生的截面,讲这是父亲清晨摘的。那天播了几个小时,收到700多个订单。她慌了:果子够,但打包发出去是个问题。
王梦记得刚起步时,自己抱着箱子走到镇上快递点,一单运费要12块。郭振扬第一次来她家院子,看见墙角堆成小山的待发货物,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物流这块,压力大不大?”一周后,几家快递公司的区域经理被请到镇政府会议室。
谈判的结果是,快递车开始每天开进村里挨家挨户收快递,价格从每单12元降到3.5元,还承诺上门取件。变化是静悄悄的,却像河流解冻时裂开的第一条缝:村里闲置多年的老校舍改成了电商共用打包车间,暖气烧得足足的;冷库租金涨了,邻村有人开始做水果包装箱,机器昼夜响着。
她的账号叫“果农女儿”,没有团队,丈夫掌镜,她自己剪辑。视频里常出现父亲沉默劳作的身影、自己的笑脸、北方院落里四季分明的光。这种简单反而让人记得住。镇上像她这样的人多了起来,有的拍杀猪菜,有的拍果园日常,甚至一个账号有了近400万粉丝。
铁岭市推的“产业联合党委”在这时成了无形的线。技术培训、品牌申报、物流协调——这些散点被串起来。省里的果树专家来过,在地头教剪枝;镇里送了几批果子去化验,想弄清楚这片土地的果子究竟有什么不同;他们还想申请一个地理标志,让“松山鸡心果”这个名字能多换些价钱。
“将近8万斤,今年我给家里卖了5万斤鸡心果、差不多3万斤榛子,这是家里全部收成。”王梦说了很多遍这个数字。
更大的变化在寂静中发生。当初看她回来的弟弟妹妹,有人开始问她的近况,电商做得怎么样。后来镇里还邀请她去电商培训班上讲课,“没有什么太多的技巧,真诚是必杀技。”
从2025年4月返乡发布了第一条视频开始,王梦已经发布了142条短视频,数据好的时候,她会和爱人欢呼雀跃,抱着还不知道什么是“流量”的父母一起庆祝,但更多时候,是发布前的忐忑,和发布后无休止的复盘。王梦还记得,那天台下的年轻人座无虚席,眼神中都充满了希望,“许多年轻人不是不想回家,而是回家没有事情做,也没有像我这样勇敢。”
郭振扬说,电商的出货量还没超过传统渠道,但比例一年年涨,镇里组织的电商培训课上总是座无虚席,松山镇对于电商主播的需求很旺盛。村里过去闲置的屋子,有的又亮起了灯。不是轰轰烈烈的返乡潮,是零星的、试探的回归。
最近,王梦常被问到同一个问题:你觉得这条路能走通吗?她通常只是笑笑。她想起那个快递小哥,上门取件时对她说:“看你们这样,我都想试试了。”她记得镇里那个微信群,有人发了条新政策,下面跟着一串“收到”。她看着父亲打包的背影,老人动作稳当,不再像从前那样,在秋天的夜里长久地失眠。
雪还在下,覆盖着田野和道路。春天来时,果树会发芽,新的订单会来,年轻人或许会多回来几个。日子像土地本身,沉默地积累着变化。在这里,一根网线连起的,不只是果园和市场,也为那些像王梦这样在外打工的年轻人,铺就了一条逐渐清晰的回程路。
本报记者 华贤东 通讯员 安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