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皖新闻讯 1月15日，“棋圣”聂卫平去世的消息传来，窗外寒风裹挟着江淮大地的湿冷，我握着鼠标的手却骤然升温。作为大皖新闻、新安晚报退休记者，2012年那个桂香满城的九月，与他的初次相逢恍如昨日，四次采访的点滴细节，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。这位曾与邓小平同志对弈桥牌、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创下11连胜奇迹的“聂旋风”，在我心中，始终是那个捧着报纸逐字阅读、笑谈与安徽结缘的平易近人者。
一纸报道，初结皖缘
2012年9月，我因报道“聂卫平与安徽无为小保姆吴炜的故事”，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奇“棋圣”。出发前，同行反复叮嘱：“那是与伟人对弈过的大人物，可得谨言慎行。”我忐忑不安地揣着刊登报道的报纸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他在棋坛叱咤风云的画面——1988年被国家体委授予“棋圣”称号，成为中国围棋界唯一获此殊荣者；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，以一己之力逆转战局，让“聂旋风”的名号响彻中日两国。
然而见面时，所有紧张都烟消云散。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，话语不多，眼神却格外温和。当我递上报纸，没想到这位见惯大场面的“棋圣”，竟郑重地接过，逐字逐句读了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，能清晰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，与那些接过报道便随手搁置的明星截然不同。交谈间，我鼓起勇气问起一个藏在心底的疑问：为何有时在赛场上会看到他打瞌睡的身影？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，生怕这个话题太过严肃，扫了谈话的兴致。
谁知聂卫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，语气平和地解释，一来是身体原因，常年高强度的赛事和训练早已透支了精力；二来是赛程太过劳累，他并非真的酣睡，只是趁对手思考的间隙眯一会儿眼睛，养养精神，好应对接下来的棋局。这番坦诚的话语，瞬间让我心头的拘谨消散大半。读完报道后，他抬起头笑了，手指轻点报纸上“无为”二字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：“想不到我聂卫平，跟安徽无为这方水土有缘，跟你这位《新安晚报》的记者也有缘。”他还饶有兴致地聊起，早年间来安徽交流棋艺时，曾在合肥城隍庙吃过一碗地道的庐州小笼包，皮薄馅嫩的滋味，竟让他记了好些年。
后来我才知晓，这份缘分早有渊源——他的授业恩师过惕生正是安徽歙县人，那位与刘棣怀并称为“南刘北过”的围棋名宿，以大气豁达的棋风塑造了聂卫平的大局观，让他与安徽早已结下不解之缘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懂得，真正的大师，从来都带着这样的真诚与谦逊。
赛场重逢，惦念风物
第二次相逢是在芜湖举办的智能手机杯围棋大赛上。作为曾八次到访的“老熟人”，聂卫平一出现便成为焦点，摄像机和闪光灯纷纷聚焦。我挤过熙攘的人群上前问好，手里攥着的依旧是那份刊登着无为故事的报纸。本以为他早已淡忘，可他看到报纸的瞬间，眼睛一亮，又一次认真读了起来，仿佛在重温一段与安徽相关的珍贵往事。
聂卫平正在阅读《新安晚报》（资料图片）
读完后，他依旧提起那句玩笑话，还主动问起：“无为的米饺现在还是那么香吗？听说当地的剔墨纱灯做得精巧，下次来安徽，可得去瞧瞧。”他口中的剔墨纱灯，是无为拥有三百年历史的传统工艺品，集木工、雕工、漆工与绘画于一体，更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没想到“棋圣”竟也颇为关注。周围的观众纷纷侧目，我却在他平静的目光中，感受到了超越名气的纯粹——他珍视每一份真诚的记录，也惦念着安徽的风土人情。而他对芜湖的牵挂，更体现在对当地围棋事业的关注上，曾坦言“与芜湖有着很深的感情”，始终留意着这里蓬勃发展的围棋氛围。
青训之诺，敬惜笔耕
第三次见面是在芜湖海螺大酒店，彼时他正与芜湖市有关领导交谈，话题里满是安徽围棋的青训发展。我鼓起勇气上前，递上一篇题为《棋圣走到哪都是焦点》的新报道，字里行间满是他在芜湖赛场与棋迷互动的细节。他接过报纸，笑着与我攀谈起来，话题从围棋赛事聊到安徽的风土人情。
他说安徽人杰地灵，不仅有黄山、九华山这样的好山水，更有不少围棋好苗子，还叮嘱随行的工作人员，要多来安徽办围棋公益课，让更多江淮少年爱上黑白对弈。这份对围棋普及的热忱，正是他一生的坚守——“只要是对推广围棋有利的事，我都愿意倾力去做”，他始终以“围棋的宣传员”自居，不遗余力地为这项运动播撒种子。
聂卫平与老春合影（资料图片）
当我提出合影的请求时，他欣然应允，自然地站到我身边。快门按下的瞬间，我才发现身旁的领导们被晾在一边，顿时有些尴尬。可聂卫平却毫不在意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：“记者记录真实，值得尊重。你们《新安晚报》扎根安徽，把老百姓的故事、棋手的故事讲好，功不可没。”这份不加修饰的真诚，让我至今难忘。
敬亭论道，笑谈平生
后来在安徽宣城，我们第四次相遇，彼时敬亭山下的银杏正染得金黄。我们已然像老朋友般侃侃而谈，他聊起登敬亭山时，想起了李白“相看两不厌”的诗句，笑说“这山的灵气，该能滋养出围棋高手”；聊起创办围棋道场的初衷，说希望让更多孩子接触围棋，尤其要多关注皖南山区的孩子；聊起当年陪邓小平同志打桥牌的往事，说老爷子打牌认真严谨，输了从不推诿，赢了也不张扬，那种风度让他深受触动。
他还提起，邓小平同志曾在他中日擂台赛获胜后专门打电话祝贺并请他吃饭，这份关怀让他始终铭记。闲谈间，他还回忆起在芜湖与友人闲谈时，曾好奇尝试过安徽特色的“掼蛋”游戏，两把过后便精准算出“外面还有一张黑桃J没有出来”，棋圣的敏锐洞察力可见一斑。没有架子，没有客套，只有一位前辈对后辈的坦诚与期许，以及对安徽这片土地的浓浓惦念。此刻的他，既是改变中国围棋格局的传奇，也是深耕青训、培育出常昊、古力、柯洁等世界冠军的园丁，更是一位懂诗、惜缘、重情的长者。
尾声：纸页泛黄，棋缘永存
如今，“棋圣”驾鹤西去，那些与他相关的记忆却愈发鲜活。他在棋盘上攻守兼备、运筹帷幄，是改变中日围棋格局的传奇；在生活中平易近人、真诚质朴，是值得敬重的长者。他创办的聂卫平围棋道场，培养出了大批世界冠军，为中国围棋的崛起奠定了人才基础；他著书立说，让围棋文化得以广泛传播；他数十次奔走安徽各地，从黄山的女子围棋公开赛到合肥的三国围棋混双赛，始终践行着推广围棋的承诺。
而我有幸见证的，是褪去光环后那个最真实的聂卫平——他珍视每一份文字记录，惦念着安徽的小吃与风物，尊重每一个普通个体，用真诚消解了名气与身份的隔阂。那张被他反复阅读的报纸，我至今珍藏。纸上的字迹早已泛黄，可棋圣专注的眼神、提及安徽时温和的笑容，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。
他曾说“缘分难得”，这份跨越多年的皖韵相遇之缘，这份以文字为桥、以棋艺为媒、以师恩为根的相知之缘，成为我记者生涯中最宝贵的财富。“棋圣”聂卫平虽已离去，但他在棋盘上留下的传奇、在生活中彰显的品格，如同不灭的星辰，照亮着围棋之路，也温暖着每一个与他有过交集的江淮儿女。愿先生一路走好，围棋世界里，永远有“聂旋风”的传说；人间岁月中，永远记得那位惦念着无为米饺、庐州小笼包，与安徽深深结缘的温暖长者。
老春口述 大皖新闻记者 孙芮 整理 图片由老春提供
编辑 崔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