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:水印纸
曹家纸号是宣城中最大的买卖。纸号后面就是纸厂,纸厂分东西两院,东院中生产的就是滑如春冰、密如茧,看似丝绸、抖无声的宣纸。西院戒备森严,这里生产的就是水印纸。水印纸是天方银号印制银票必须用的。
曹九栋就是曹家纸号的老板,这天早起,他来到后山的竹林中,刚打了一套太祖长拳,就听竹林外的小路上有人“哎呦”一声,随即就是木桶滚落的声音。
曹九栋收了拳招,来到竹林外面一看,只见一个身材瘦弱的青年,他身穿曹家纸号的衣服,正苦着个脸,蹲在地上,揉着脚脖子呢。他的身边倒了两个木桶,扁担丢在一旁,桶里的泉水撒了一地。
这个青年名叫三柳。他前几天饿昏在纸号的门口,被好心的曹九栋救活并收留了下来。纸号制作宣纸,需要大量的山泉水,三柳身体恢复后,就被纸号的大管家派做了挑水工。
曹家纸号有10多个挑水工,三柳是体质最弱的一个,今天早上他和大家一起出来挑水,中途却掉队了,他本想赶上去,可是急中出错,右脚被崴了一下,两只木桶中的山泉水,撒了一地。
曹九栋二话不说,背着三柳就回到了纸号,刚到纸号,大管家就急忙凑了过来,他低声说道:“即墨县的侯大遒来了!”
曹九栋点了点头,然后对大管家吩咐道:“给三柳安排一个轻巧点的差事,不要再叫他干挑水工了!”
即墨侯家可是一个极为诡秘的家族,他们不做正常的生易,却对贩运生丝,倒卖私盐特别热衷。
曹九栋在书房中见到了身高体胖,一张脸生得特像癞蛤蟆脑袋似的侯大遒。曹侯二人互致问候,曹九栋话锋一转,说道:“侯老板生意繁忙,怎么有幸驾临宣城呢?莫不是您也想涉足文具行?”
侯大遒一摆手,他身后的两名保镖打开了一个小木箱,木箱中黄光闪闪,里面竟装了100两金子。侯大遒说道:“曹家是宣城纸业的老大,侯某可没有那份实力和您分一杯羹,我只想用这些金子和曹老板换一百张纸——一百张水印纸!”
曹九栋听完,吓了一大跳。购买水印纸当然不能用来写诗作画,其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印制假银票。
曹九栋看着一脸奸笑的侯大遒,双手抱拳道:“侯老板,本号的水印纸专供天方银号一家,绝不外卖,您今天讲的话,曹某就当没听到……宣城城外有一座琴高山,风景优美,相传是汉代高人琴高公炼丹得道,控鲤升天的所在,您一定要好好玩几天再走!”
侯大遒一听曹九栋下了逐客令,他“嘿嘿”一阵冷笑道:“侯某伸出手去,绝对没有空空收回的道理,曹老板仔细斟酌一下,如果有人仿制出了贵宝号的水印纸,或者您制造水印纸的秘密外泄,恐怕那时候,曹老板想后悔都来不及了!……”
曹九栋送走了侯大遒这尊瘟神,他大声宣布道:“西院纸号的全体工匠,两个月内不许离开纸坊,工钱加倍,柴米等物,如纸号负责,送往各家。”
二:磁力模
侯大遒离开了曹家,直奔宣城柳家纸号而去。柳家纸号大掌柜柳半城听到禀报,急忙接了出来。柳半城听罢侯大遒的要求,他先是拒绝,可是看到了那一百两金子,他的脑袋摇得也不那么坚决了。
侯大遒诱惑地说道:“我只要一百张水印纸,如果水印纸的质量令我满意,这箱金子就是你的,而且我会永远忘记我们之间的交易!”
柳半城压低嗓音说道:“印制水印纸,是曹家纸号最大的秘密,凭我一人之力,根本不能仿制成功,侯老板,您必须帮忙才成!”
曹家西房纸号就是生产水印纸的地方,因为防卫极严,又兼之全体工匠两个月内不许回家,想在西房纸号打主意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。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在西门寿的身上探知曹家生产水印纸的秘密。
西门寿就是在曹家西院“退休”的纸匠师傅。老爷子年登耄耋,现住宣城的帽子胡同。对付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爷子还不容易,侯大遒命令手下绑了西门老爷子的孙子,然后写了一封用人命换水印纸秘密的信件,给西门寿送了过去。
西门寿接到绑匪信件,等他看完上面交换的条款,他身体摇晃“噗通”一声,跌坐在椅子里。西门寿痛苦万分地叫道:“曹老板待我们恩重如山,即使舍了我的孙子,也不能令曹家水印纸的秘密泄露!”
西门寿的话音未落,就听门外响起了曹九栋说话的声音,道:“老爷子,救人要紧,我们还是告诉绑匪制造水印纸的秘密吧!”
曹九栋为了提防侯大遒,他已经暗中派人在监视侯氏一行人的行踪,西门老爷子的孙子被人绑架,他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消息。
西门寿一见曹九栋,不由得老泪纵横,他哆嗦着嘴唇说道:“不成,不成啊!”
曹九栋轻蔑地说道:“就是叫绑匪知道了水印纸的秘密,他们也仿制不了!”
曹九栋亲手写了一封信,然后按照绑匪的要求,把这封写有水印纸秘密的书信送到了城外土地庙的香炉内。
柳半城是造纸大家,想在水印纸秘密上做文章,自然骗不了他,柳半城看完书信,他一拍桌子叫道:“真没想到,原来水印纸的秘密竟是这样的!”
制造水印纸和制造普通纸的材料只差了一样东西,那就是海南铁杉树的树浆——铁杉树树浆呈现黑色,本不适合造纸,用这种树浆入纸,就是因为它富含铁质的缘故。
制造水印纸的网模底下,就有用磁铁嵌成的——“天方银票”四个字。用网模在树浆池子里往外捞纸的时候,需要先进行多次地晃动。随着晃动,树浆池中的铁杉树树浆被网模底下的磁铁所吸引,最后均匀地凝结在纸张中,就形成了水印。
侯大遒一见柳半城点头,他这才命令手下放了西门寿的孙子。西门寿一见孙子回家,他咬牙叫道:“报官,一定不能叫侯大遒的诡计得逞!”
曹九栋说道:“无凭无据,官府拿住侯大遒又能如何?……早晚这群恶人会遭天谴的!”
柳半城得到曹家制作水印纸的秘密,他急忙召集柳家纸号中的雕版高手,三天后,磁力网模被制作成功,铁杉树也被人买了回来。经过十多次的实验后,柳半城手端磁力网模,终于在树浆池子里捞出了一张足可以乱真的水印纸!
侯大遒拿起水印纸,将纸面冲着太阳,他看着纸张正中——天方银票那四个清晰的水印字,满意得连连点头道:“柳老板,果然好手艺!”
柳半城亲自动手,给侯大遒制作了一百张水印纸,看着侯大遒领人满意地离去,柳半城急忙将那个纸模子塞到了灶头的火塘之中,望着熊熊的烈火,柳半城发出了一阵狂笑——要知道一旦假银票横行,官府必然追查,毁掉了模具,即使侯大遒被人抓住,官府也拿柳家纸号没有办法——另外,天方银票的水印纸被人仿照,曹家纸号的声誉必然授损,此消彼长,柳家就将是宣城最大的纸号了!
两个月之后,侯大遒领着手下又气急败坏地来到了宣城,柳半城给他制作了一百张水印纸,他找人精心印制了一百张银票。侯大遒手下只花出了十多张大额的银票,可是花完这些银票,天方票号就知道有人再制作假银票,天方票号各地分号急忙贴出小心假银票的告示,商家们为了避免损失,再用银票交易的时候,首先都要派人拿着银票到票号找人鉴定。
侯大遒剩在手里的八十多张银票不仅没有花出去,花银票的三个伙计却被官府抓了起来,为了营救那三个伙计,他花了不少银子,里里外外一算账,这次造假,他还是赔了!
三:秘中秘
柳半城一手拿着一张真银票,一手拿着一张假银票,经过仔细的比对,他还是没有发现真假银票有什么不同之处。
侯大遒一伸手,从自己的身后揪过来一个50多岁的老头来。这个老头就是天方票号樊城分号的师爷,这师爷贪生怕死,面对侯大遒手里明晃晃的匕首,他急忙竹筒倒豆子,将关于银票水印鉴定的秘密全部交待。
柳半城听这个师爷说完,他才明白了过来,原来这银票的水印不光是磁力模具这么简单——把“天方银票”这四个字拆开,不多不少,笔画数正好是30笔。
这一笔代表着一天,也就是说银票的水印是一组,这一组共有30张,这30张水印纸的差别就在这30笔的笔划上。换句话说,初一造的纸,天字的第一笔“一”就会比其他的笔画重一点。
天方银号如果初一开具银票,必须用代表初一的水印纸……三十开具的银票,必须用代表三十的水印纸。
天方银号开具银票,写在银票上的年月日都有特定的秘押。只有银号的秘押和水印纸代表的日期对上,银号才会承认这张银票是真的。
柳半城又苦心孤诣地研究了两个月,那笔划上有轻重区别的水印纸才被他制作成功。
侯大遒这次拿着柳半城仿制成功的水印纸,不由得呵呵大笑,这种水印纸真的是神仙也看不出假了。
侯大遒还没等开始印刷假银票,天方银号突然宣布,银号全部启用新银票,旧银票的兑换期为一个月,过期不兑的,全部以作废处理。
要知道印制银票可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活儿,没有一个月的功夫根本不能完成。侯大遒听到旧银票作废的消息,气得“嗷嗷”怪叫,他抡起那沓已经失去作用的水印纸“啪”的一声,全砸在了柳半城的身上。三天后,侯大遒拿着天方银号新印出的银票,又找柳半城来了,这次曹九栋又换了一种全新的水印纸,这水印纸的图案中间是一枚天圆地方的大铜钱,铜钱上水印着四个字——天方银票。
这可是绝传造纸界200多年的套叠水印纸啊!叠印说白了就是水印上面还有一层水印,这种套叠水印纸是如何做出来的呢?面对侯大遒的逼问,柳半城呃呃地说道:“这种水印除了曹九栋,恐怕只有神仙能做出来了!”
侯大遒咬牙切齿地道:“伪造银票是个死罪,你私造水印纸也是活不了,现在我们可是一个线上的蚂蚱——你鼓捣不出这套叠水印纸,我就拉你一起上刑场去!”
柳半城既然已经上了侯大遒的贼船,还能下来吗?柳半城已经被侯大遒逼到了绝路上。柳半城哭丧着脸说道:“看来我只有用最后的一招了!”
曹九栋的妻子年前去世,这几个月他一直忙于和侯大遒斗法,根本没时间再娶一房夫人。曹九栋这天忙到了二更,他上床搂着8岁的儿子睡觉,时间已经半夜了,他刚迷糊着,耳边就听见有人用匕首拨挑门闩的声音,随着房门被打开,一个幽灵似的人影闪进屋来。
这个黑色的人影掂着脚尖走到床前,他先摘下曹九栋衣服上的钥匙,然后打开了屋角的一个大柜子,他刚刚伸手拿出了里面的一个描金小匣,就见屋子里的烛光一亮,点蜡烛的正是曹九栋。
曹九栋笑嘻嘻地道:“那匣子里面是我们家的《水印秘笈》,我研究了30多年,才刚刚入门,你拿它做什么?”
那个黑衣人一见曹九栋发觉,也不说话,右掌一晃,直击曹九栋的喉头,脚下使力,冲着房门就冲了过去。
曹九栋飞身拦住黑衣人的进路,三拳两脚就打得黑衣人只有招架的份了。黑衣人正要跳窗逃走,曹九栋两臂一张,将黑人牢牢地抱在了怀里。
黑衣人低声叫道:“放开我,放开我!”
曹九栋觉得叫声熟悉,她用左手一下撕下黑衣人的蒙面巾,烛光闪闪中,这个黑衣人不正是三柳吗?三柳可不是个小伙子,她是个漂亮的大姑娘,芳名柳姗姗,她是柳半城的独生女儿!
柳姗姗奉他爹之命到曹家纸号卧底,其目的就是想窃取曹九栋的《水印秘笈》。柳姗姗本不了解曹九栋,自小柳半城就一个劲地告诉她,曹家没有好人,柳家的生意不好,都是因为曹家压制的缘故。特别这个曹九栋,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蛋。
柳姗姗来到曹家,他竟惊奇地发现,这个曹九栋行事光明磊落,对待伙计特别和善,跟他爹完全不是一路人。特别是那次自己担水不小心,脚踝骨脱臼,曹九栋出手相救,真的把她给感动了。
可是父命难违,柳姗姗只得违心地窃取了《水印秘笈》。柳姗姗一个大姑娘,被曹九栋抱在怀里,这要叫人看到,羞都羞死了!柳姗姗带着央求的口吻低声叫道:“求求你,放开我!……”
曹九栋笑嘻嘻地道:“放开你,你逃了怎么办?我这几天听我8岁的儿子说,他特喜欢和你一起玩,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上你了,你说这可怎么办?……”
柳姗姗脸色一红,这个曹九栋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,他早就发现柳姗姗是女儿身,他装聋作哑的目的,就是等柳姗姗自己暴漏呢。
柳姗姗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,她最后一咬牙叫道:“我是一个贼,是一个窃取你们曹家《水印秘笈》的小偷,不管怎么说,我都要把这本秘笈交给我父亲!”
曹九栋松开了两只手,说道:“如果你肯嫁给我,柳掌柜就是我岳父,曹家这册《水印秘笈》就是当成聘礼送给柳家也无妨!……”
柳姗姗回头怀疑地看着曹九栋说道:“你真不怕我们柳家掌握这《水印秘笈》的技术,最后成为宣城造纸业的霸主吗?”
曹九栋呵呵说道:“你知道印制一张套叠水印纸,需要多少工料钱吗——一两银子!”可是卖给天方银号只有二十个老钱。这可是十足的赔本买卖,曹九栋也不傻,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,就是因为40年前,曹家纸号遭遇了一场大火,所有的家业被烧得精光,可是天方银号的老掌柜却肯于借5万两纹银,资助曹家东山再起。
曹九栋的爷爷为了感恩,要低价为天方银号制作3代的水印纸。
柳姗姗纳闷地说道:“3代可是六十年的时间,一个承诺,值得你们那样的坚持吗?”
曹九栋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当然值得!”
柳姗姗迟疑地说道:“我被我父亲派到你家卧底,我对我父亲也有过承诺,我这个承诺怎么办!”
曹九栋说道:“这本《水印秘笈》可以给你父亲看,不过我要提醒你,套叠水印纸想要模仿成功,至少也得需要两年的时间,两年之后,我会为天方银号研制出另外一种更复杂,更难于伪造的水印纸,柳家是不是要继续模仿,你一定要提醒你父亲想一想!”两年之后,曹家如果推出另外的水印纸。柳家今天的努力又会变成充饥的画饼。
柳姗姗回到了柳家,她将曹九栋那本《水印秘笈》交给柳半城,柳半城看罢叠印水印纸复杂的制作方法,他不由得呆住了。侯大遒看着柳半城发愣的样子,他连连问道:“怎么样,这套叠水印纸你能仿制吗?”
柳姗姗冷笑道:“套叠水印纸工艺复杂,想要仿制成功,再少也得两年,可是两年之后,曹九栋如果再推出新的水印纸,你该怎么办呢?”
侯大遒叫道:“这个该死的曹九栋,他处处和我作对,我派人杀了他!”
柳半城一竖大拇指,说道:“斩草除根,确实到了您痛下杀手的时候了!”
柳姗姗一伸手,她从柳半城手里抢过那册《水印秘笈》,叫道:“爹,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,《水印秘笈》这本书,我这就给曹九栋送回去!”
柳半城纳闷地问道:“姗姗,你还回去干啥?”
柳姗姗叫道:“曹九栋行事光明磊落,哪像你们这样卑鄙无耻,我,我嫁给他去!……”曹家可以信守三代的承诺。曹九栋身为老板,却可以放下身段,去背一个最低层的小伙计,如果柳姗姗嫁给他,还怕他对自己不好吗?
柳半城叫道:“反了,反了,你给我回来!”
侯大遒“仓啷”一声,抽出了腰刀,还没等向柳姗姗砍去,就听柳宅的大门“咣”的一声,被曹九栋一脚踢开,曹九栋领着府中的100多名工匠,手拿刀枪棍棒,呐喊着营救柳姗姗来了。
曹九栋可是一个精明的人,他背起柳姗姗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了。柳半城处心积虑地想窃取曹家的宝贝《水印秘笈》,而曹九栋也在“图夺”柳半城的宝贝女儿呢。
曹九栋将自己一个好男人形象成功地植入了柳姗姗的心,这才是他这前半生做得最成功的“水印”呢。这次斗法,柳半城已经赔得血本无归了。
侯大遒垂头丧气地回到即墨,在一次黑吃黑中,他被仇家用毒镖打死了。柳半城百年之后,柳家纸号自然归了柳姗姗,曹柳两家纸号合为一家,成了徽地最大的纸号!
曹家的水印纸为什么仿照不了呢,究其原因,就是因为曹九栋的境界高尚的缘故。为了信守承诺,他可以费尽心力,不计血本地去开发新的水印纸,这种舍己为人的境界哪是柳半城和侯大遒之流可比的。
人都说宣纸之寿可达千年,而曹家造纸的精神,绝对可以历经万载而传承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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